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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小札] 1983年徒步旅行日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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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3 22:43: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983年3月12日  星期六  核桃湾  184公里

一进城市,就成了聋子瞎子。
这两天,如果妻子来会我,该有多好。
终于又上路了。
已经感觉汽枪是个累赘,到目前为止还一枪未放。可是枪和10盒子弹就有11斤!只能这样想:背着它权当是磨练自己吧,再说过两天也许有用。

从高坪往大桥的途中,认识了高坪中学初二(1)班的夏明光,当晚借宿他家。
在农民家借宿,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八0年冬天,我从遵义步行到思南、石阡、铜仁,就几次借宿在农民家。
假如在城市里,哪怕是一个小镇,我要在哪家借宿,一定会把主人家吓坏,认为我是神经病,或者是什么匪徒,不是轰赶,就是报告派出所。可是在乡村,就轻而易举。足见淳朴的民风在乡间。农民多么可爱啊!

跟夏明光是因为问路认识的。我问他大桥有多远,有没有旅馆,他说不远,但是没有旅馆,原来有,现在改成商店了。
他穿着一件蓝色灯芯绒衣裳,已经半旧了,灰裤子,球鞋。他未满14岁,身高1米37,清秀,亮眼睛,红脸蛋,嘴唇轮廓也挺秀气,惜乎牙齿不白。脾气温和,说话老练(或者力图做得老练)。语速慢,有时含混不清,这是因为他在选择措辞,诸如“轻而易举”,“厚颜无耻”,“当我们”,“目前面临着”等等,常常因为没选到合适的词句,又不能停下,所以就含混不清了。他说话总爱带一句“妈X”,成了口头禅,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说流话了,使得我都不好意思提醒他。
他起初比较冷淡,似乎心存疑惧。我告诉他,我是新闻记者,下乡采访,他才放松了。我自言自语道:要是大桥没有旅馆,今晚可就难找地方住了。他一听,马上就邀请我去他家住。我说:好啊,可是你爸爸妈妈会不会说什么呢?他自信地说:不会。
他住校,星期六回家,今天正好是星期六。
不一会,我们赶上了一个小姑娘。她是夏明光的同学,红红的脸蛋,机灵的眼睛,上嘴唇很可爱的翘着。她说话小声,吐词快,时不时迅速的打量我一眼。他们聊学校里的事,内容比较广泛:议论老师,学习情况,每星期要用多少钱,吃了些什么,如何计划用饭票,带了什么菜去学校,如何为人处事……看了什么电影,电影情节,还说现在的电影里都有“那些”(指爱情镜头)。
“要和同学处得来,有点哪样事情有人上前,处不来没有哪个张你。”夏明光说。
“你开始刷牙了吗?”小姑娘突然问。
“刷了。”夏明光说,又问,“你呢?”
小姑娘叹口气说:“我们卫生知识懂得少。家里的人都没有刷牙的习惯。我过去不刷牙,前一段时间开始刷,出血,就不刷了。现在又开始刷了。”
“我也是。”夏明光说。
我插嘴道:“吃糖不要老放在嘴里混,坏牙齿的。晚上刷牙是最重要的,因为……”
他俩都低着头。但我感觉,他们认可我的忠告,但又因此自卑。
过一会,他们谈到一位老师,说她“性情粗糙”,但心还是好。老师是遵义人,30几岁,有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在高坪读书。她不让学生多看电影,说:“好电影全班都去看,一般的电影就不要看了。”谁要是晚上去看电影要受处分。老师有时训他们说:“你们现在恨我,将来就知道了。”我问他们老师说得对不对,他们说对。
我回想我在他们这个年龄,似乎脑子没有他们复杂。但是又觉得比他们厉害。初一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去北京,见到了毛主席。然后步行串连,走到了武汉。所以还是觉得自己见多识广,不由得有点自豪。

夏明光家住在核桃湾,要拐进一条支线公路走大约两公里。沿途看去,一边是山坡和零落的村舍,一边是泡冬田、油菜地和种着洋芋蔬菜的土坡,几乎没有树木,丛生着蕨类、茅草和灌木,只有坡顶上立着几棵孤松。
清水在河沟里的石磴子之间潺潺流淌,我们踩着石磴子过了河沟,走上了小路,转过一处山湾之后,我看见了对面山垭口上的两棵美丽粗壮的枫树。
“那就是他们村子的风水树,过了垭口,就到了。”夏明光说。

那两株大树傲然婆娑,立在山口,真的很美。树下还有几块供路人歇息的石板。翻过垭口一看,一道优美秀丽的山谷展现在眼前,一层层的梯田和坡土,半山以上散布着疏落的树林和茂密的灌丛。夏明光说:他们这里有斑鸠、土画眉、麻雀、八哥、野鸡、叮当雀,等等。但斑鸠和野鸡有人捕杀,已经不多了。行走间,我看见了黄鹂和两只斑鸠。那斑鸠很精,悄无声息地快速掠过,之后在树林深处送出很鬼的咕咕声,给这山谷凭添了几分神秘。
村舍在半山下的树林之间。这里是个生产队,18户人家,90多口人,而在60年代,只有60多口人。原先山谷里有许多核桃树,后来都砍掉造田了。但仍比山外好,山外基本没有树,所以山外的人,有机会就翻过来偷树。
下到半山,经过竹林、牛圈、木屋,一路惹动狗吠。两点过钟到他家。
他妹妹在屋前小院里跳绳,唱道:一个姑娘十八岁,参加游击队,兵嘣叉!  一根鸡毛飞上天,天上有神仙,兵嘣叉!
妹妹读小学二年级,鹅蛋脸,看见我,老模老样地上下打量。
他母亲和姐姐在家,母亲身材矮小结实,感觉有点出老,包块白头帕,身穿蓝色灯芯绒父母装。姐姐胖胖的,两个扫把鬏鬏,一脸憨厚的笑,睁着两只好奇的眼睛。不多说话。
夏明光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内衣内裤脱下来,上面有许多虱子。
“同学传给我的。”他说。
他母亲说:“他在家不生,一去学校就生,个个星期回来都要给他烫一次。”
夏明光说:“在学校里捉虱子别人要讲闲话。在学校,穿得太烂,就有人嫌。”
“不要理睬这些,成绩好才是重要的。”我说。
“对的。要是成绩好,穿得烂一点,同学也还是看得起。老师惩罚学生,最厉害的办法,是叫你去喊家长来。”
于是我想起,小时候逃学,最怕的就是老师家访。但是他们的老师,没法家访,学生们住在山里,所以只有通知家长到校了。

夏明光家有六口人:他,父母哥姐妹。责任制分了四亩多田,三亩土,约摸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一片自留山。去年收成不太好,收了三千多斤毛谷,两千多斤包谷,还有菜籽等等。养了一头水牛,一头大白猪,两只小白猪。屋梁上挂满了包谷棒子,房前屋后堆满了砍来的柴火,还有许多一捆捆的树条子,捆得很紧很整齐,令人吃惊。居住的瓦顶木屋才修建不到几年,中间是堂屋,两边厢房。堂屋还未装地板。右厢房有两间,前面一大间堆着柴火、磨子,养着一窝小鸡,一张打草鞋的木凳,已经好多年不用了。后面一间又隔成两间,一间是灶房,一间烤火吃饭,火塘边摆了一张小方桌和几张条凳。
左边厢房也是前后两间,前面一间是空的,角上有一只竹篓,盛着糯米和鸡蛋,有一道楼梯上楼;后面一间住人,摆放着一张三抽桌,桌上有玻璃板,压着他们家人的一些照片。桌子上还有笔筒,一只怀表,蚊刷,一些书,针线篓,另外还用两只木箱搭成一张桌子,上面有些罐子和杂物。一张大床上罩着那种比较便宜的尼龙蚊帐,垫着松软的干草,一床红花大被子——我晚上就睡在这里。墙壁上贴着年画和种种画片:孔雀公主剧照,天仙配,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岳云出山,岳飞枪挑小梁王,闹天宫,第三个被谋杀者,等等。
屋前是一小方院子,没有围篱笆,有几株小树,一簇小杉树——是砍了大树之后发出来的新芽,还有几枝竹。右边10余步之外是猪圈,厕所就在猪圈里;左边是瓜架。屋子和院子是在一个土台上,背后靠山,前面是坎,下几级石阶是一片水田,田对面是一条通向山下的小路。路边长着一大排高高地弯着腰的竹林。

我和夏明光坐在火塘边烤火说话,象两个成年人一样,讨论农村怎样才能富起来。谈到养鸡养兔,他都知道一点,说遵义烂坝有个人养鸡发了财。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间或抬头看我一眼,腼腆地笑笑,然后眉头又很老成地皱皱。他说,他认识一个小伙子,读高中,准备考不起大学就养鸡,把院子围起来,撒上糠,盖上塑料布,让它生虫,鸡就吃虫。我说,你也应该关心一下这方面的事,准备将来考不上大学也好找点可行的事情做做,父母供你们读书不容易,不要辜负了。他表示赞同,说:“这些我都想过。”
我劝他看报,劝他家订一份报,遇到好的有用的文章就剪下来。
谈到学习成绩的时候,他说:“有时候没有考好,难受灰心,老师看得出来,就在作业本上批字:不要灰心丧气!我这个人灰心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我问他成绩如何,他老气横秋地叹口气,说不行。问他分数,他不说,只说及格,也不肯把作文给我看,感叹自己字写得不好。他们小学没学英语,初一又不重视,现在赶不上了。他们有九门课:数学,语文,物理,动物学,音乐,地理,历史,体育等。
老师不准他们看小说,图书馆也不借,只借点少年文艺和电影画报之类。但他还是爱看。他看过《水浒》、《岳飞传》,正在看《三国演义》。但他不读报,说“没有什么味道”。他似乎喜欢动物学,在少年文艺上看了一些捉猴子的故事,什么用笼子关啊,灌酒啊,穿草鞋啊,猴子抢草鞋啊,等等。
在谈话过程中,我回忆在他这个年纪时,也读过《水浒》,已经看过连环画《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杨家将》、《岳飞》。但是我还读过另外一些读物:《雪虎》、《神秘岛》、《狐狸列那的故事》、《安徒生童话》、《趣味数学》、《趣味物理学》,还有科普杂志《知识就是力量》。阅读《雪虎》时,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恍惚觉得自己就是雪虎,一条被多灾多难磨练得凶猛顽强的狗。《神秘岛》如梦如幻,少年布朗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趣味性的数学和物理,以及《知识就是力量》,则向我揭示了数字、点线、图形、宇宙、天空、海洋、大地的奥秘,告诉我什么是蒸汽机、内燃机、螺旋桨、地心引力、喷气式发动机、原子弹、激光,以及将来可能出现的水翼船、镭射光碟、光子火箭……还有许多伟大的科学家,阿基米德、牛顿、伽利略、哥白尼、达尔文、爱迪生、居里夫人……
但是面对这个孩子,我的自豪是有害的,哪怕流露一点,也会让他感到自卑。他自尊心很强,从他说话迟滞,用心选择成语和书面语,就可以看出来。他感叹自己读书很花钱。他和哥哥住校,每周2·5元伙食费,加上一点零用,两人每月要花掉20多元。这方面的考虑,我小时候完全是一片空白。于是觉得惭愧,并且感到一种难言的深沉的忧伤。
“我这个人,看见哪样喜欢的东西,书呀这些,我爱买。”他说,使我再一次触摸到了他潜藏在心里的强烈的自尊。
过了一会,他拿来一板洋画,上面都是三国人物。他把洋画一张张剪开。
他母亲给我们端来了两碗甜酒粑,感兴趣凑过来看了一眼,发了句感叹:“呀,个个都披着盔甲!”
谈话中断的时候,夏明光就轻轻地哼唱,从来不唱完整首。“在希望的田野上……”,“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送你一束玫瑰花……”等等。

夏明光的父亲4点过钟打柴回来,见了我,笑着在衣襟上擦擦手汗,方才握了握我伸过去的手。那模样依然告诉我,他对儿子带生人回家一点都不诧异。
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是一个憨厚老实人,双手向我敬烟的样子,自然而朴实,显露出我所钟爱的古风。他坐下来跟我聊了几句,又出去干活了。夏父勤劳,平时两个男孩基本不干活,都是他干。妻子在家做饭,有时种点菜。他属于老一代的农民。他希望儿女好好读书。他对自己的儿女,对生活是满意的。
5点过钟,夏明光的哥哥夏明生和他的朋友赵明春回来了,那会儿我正跟夏明光在打鸟。他俩过来跟我打个招呼,就回屋里去了。我们想打斑鸠,没打着,也回到屋里烤火。这以后,我,夏明光,夏明生,赵明春,还有夏父,就坐在火边聊天。
夏明生矮个子,结实,墩厚,脸色红润,有点淡淡的唇髭。穿件蓝涤卡国服,不扣扣子,里面是军棉衣和毛线衣,灰色化纤裤子,右膝盖上有一个洞,摔坏的。那一跤把他的表盖也摔坏了——是一块上海表。他父母都没有戴表。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似乎有点油,但交谈一会,便可知道他是个非常善良,非常实际,有头脑的小伙子,性格淳良。他跟赵明春同班,也住校。他吸烟,还是精装锡皮纸的。赵明春也吸烟,但没带烟,总是吸夏明生的。
夏明生学文科,谈到地理方面的知识,他认为锡金是世界上最小的国家。说非洲国家的国界那么整齐,是因为那里过去都是殖民地,各殖民国就大而化之地以经纬度来划分势力范围。他随身带了一本袖珍世界地图,说话时摸出来,弟弟夏明光就接了过去。他不善言词,话不多。他不懂外语,因为初中是在大桥上的,不教外语,到高坪读高中后,跟不上了。他知道自己考不上大学,正在认真地不慌不忙地考虑毕业后怎么办。他很想多懂得一点生活知识和谋生之道。但他也做好了回家务农的准备,接父亲的班。在说话的过程中,他时而走进厨房,帮母亲备办饭菜。看得出,母亲很喜欢他。
大约7点钟,夏母和大女儿把晚饭安顿好了,碗碟都摆上桌来,有炸洋芋片,炸糍粑果,炒豆豉,回锅肉,蒸酢肉,素白菜,辣椒水,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香肠,相当的丰盛了。喝的是包谷酒。
吃饭的时候,夏明光也象男子汉一样上桌,喝点酒,老模老样地夹菜下酒。夏明生给我添饭,递烟,都是双手恭敬地捧上,每一个动作都使我感动、吃惊。可他做得那么自然,显现出那是长期养成的习惯。
他们家待客吃饭,是有规矩的:夹菜前要先把筷子在桌子边上很响地敲一下,意思是把沾在筷子上的末子敲干净,夹完菜之后又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过一会夹菜时再拿起来敲一下。他们都敲,我也不好意思不敲,于是啪啪的敲击声此起彼落,不过也没有影响说话。来客的时候,女人不能上桌,要在厨房里做饭上菜,等到男人们把酒喝完,开始吃饭了,才可以来吃点饭。
吃饭、饭后,一直聊天,12点过才上床。
起初,谈话内容顺应夏父的兴趣,议论《水浒》和《三国演义》的英雄,各说各的,彼此不能衔接。基本上都是夏父和夏明光主讲。
“都是些大将啊!”夏父敬畏地感叹道,“一百零八个大将,你怕是开玩笑的啷个?”
“梁山泊好汉后来都失败了。”夏明光说,“宋江不该杀了李逵。”
夏父无头无脑地接上:“马超追曹操,曹操围着大树跑,马超一枪杀在树上……”
夏明光说:“大将吃饭都吃得多。”
夏父说:“大将不吃多还要得?人家武松,一碗酒要增加20斤力气!”
“鲁智深在野猪林了得。使的水磨月牙禅杖六十二斤重。”
“他倒拔一棵大树,那是好大的力气啊!你怕是开玩笑的啷个?”
“蒋门神太骄傲了!”
“诸葛亮神机妙算,人家会看天象。你怕是开玩笑的啷个?”
接下来就轮到我主讲:原子弹的制造,原子能电站。任何一样东西的发明都是了不起的,比如水泥,等等。第二次世界大战、登月航行、地理历史、火药和电的发明、诺贝尔奖金的来由、现代化战争、中苏关系、农村发展的前景、工人农民的生活,各有其长短、旅游的花费、养鸡养兔,特别详细讲解妻子家养兔的情形。广东人怎样活吃猴脑,怎样捉猴子。蛇肉和老鼠肉都很好吃。
一说到蛇,气氛顿时紧张了。夏父怕蛇,全家都怕蛇。他们把“蛇”说成“息”。赵明春插言,说他有一次捉黄鳝的时候无意中抓了一条小“息”,说得绘声绘色。他们一家都害怕地笑着,你看我,我看你,缩脖子挤眼,时不时扭着身子呀呀的惊叹,模样又可爱又好笑。夏父端坐不动,也不缩脖子,但他笑的那样子,一看就知道胆战心惊。
我口若悬河的时候,没想到旁边还有一个好口才。他就是夏明生的朋友赵明春。
他穿一件旧学生装,旧蓝色裤子,球鞋。瘦削,精干聪明,年纪不大,见多识广。讲事情喜欢从头到尾,细细道来不断线,讲了一件又一件,一个方面接一个方面。话匣子传到他手里,就谁也插不上嘴了。
他家原来做箩筛卖,一个箩筛五、六角钱的本钱,可卖到一元八到两元,但是要到处兜售,很辛苦。因为卖箩筛,他到过许多地方:绵阳,思南,贵阳,綦江,桐梓等地,更有一些荒凉之处,尽是深山老林。
他口里的学校情况,几乎都是阴暗面:打饭拥挤,学生和食堂工人争吵、打架,打吐血了。学生为伙食问题贴大字报,学校不准贴。学生打架,赌钱,抽烟,唱黄歌,快毕业的时候最爱上门打架。学校有两千多学生,周围8个区都在这里读高中,去年考上30个大学生,若干大专中专生。今年省里希望高坪中学考上45个大学生。去年学校高考预选,有两个没选上的学生自杀了。今年要是不办补习班的话,说不定还有人自杀。补习班每学期收费40元,农村学生补习的还不少。补习生比在校生还多。
老师把“人助金”都偷偷地评给自家人了。他知道了,捅出来,全班哗然。他说,我是不要的,应该给那些最困难的同学。有的同学用油毛毡来当席子,这样的同学不补助,补助哪个?那些评上的都不穷,穿喇叭裤,戴手表,太不公平。(人助金每月是8元)。结果闹下来,两百多元钱,全班到遵义玩了一趟,等于平分,剩下六、七块钱,老师留下了。
社会上也是一片黑暗,高坪地方抢人,打架,强奸,偷树的案子,层出不穷。某某两口子化装抢人被抓了啊,某几人见财起意,没想到被抢者武功高强,反而被打断了腰啊,某某偷树被大石头打瘫痪了啊,某几个人强奸被抓破脸,查出来了啊,某某吃醉酒打架啊,某某卖死猪肉倒霉了啊,等等,全部从头到尾讲来,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清清楚楚。抢人的都有火药枪,许多学生都玩火药枪。
农村也好不到哪里去。大队核算的时候,他们先锋大队原来是先进,搞大队核算,死了许多牛,修堰塘,搞农场,四万块钱养的鸡和鱼全报销了,只有栽的果树找回了本。现在都没有了,鸡场没有了,果树分了,堰塘没有用,农场解散了……那时他在读初二,还去参加劳动。他说,那时还准备办公共食堂!他们生产队最富,每年都要拿几万斤谷子出去,从别的生产队换包谷回来(因为大队有权力调拨)。这样搞,大家都不满。后来分户了,大队拉来几万斤化肥,全被他们生产队抢了。上面来查,群众就叫队长躲,给他记工分。分大队资产时,他们生产队只得了几间保管室,值几万元。几台拖拉机也是别的队拿走了,养鸡场,果树等等,他们都没有份,但是抢得了几万斤化肥。
至于他本人,听说今年考大学要先填分配去向志愿,愿意去边疆的可以降低分数线。他就想填个志愿到边疆,如果考上,分配工作后再想办法调动。
我忧虑地说:“调动工作谈何容易。其实,读大学也不一定好。毕业了也没几个工资,赶不上一个弹花匠。”
“不管嘛。我会养冬菌。我们这边五角五一斤,贵阳一块多。”他说。
我感觉夏家的人都喜欢听他说话,出于什么心理,我就不知道了。他谈到治安问题的时候,我暗暗害怕,但我不动声色,象听故事一样。好不容易插上嘴,我就说,希望他们把自留山都种上树,大家齐心合力把核桃湾建设得更加美丽。
赵明春马上说:前两年山林分到户之后,大家猛砍,全砍光了。后来又搜,罚款,汽车拉了几个月才把那些砍下来的树拉完。家家把木头藏在厕所里,猪圈里,挖坑埋,到处藏,都搜出来了。现在又喊大家种,不种也要罚款。
我想起八0年冬天,步行到思南许家坝,听到的狂砍烂伐情况,就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他不赞成砍树。夏明光,夏明生也不赞成砍树。
夏父不吭声。

入睡前,我给夏明光取药擦脚,用风油精给他揉太阳穴。赵明春和夏明生在看小学及初中毕业照,议论女生。我瞧了一眼,玻璃板下有夏明生的一些赶时髦的照片:穿军装的,穿警服的,穿格子衬衫的,跟他合影的还有一些戴墨镜打领带的小伙子。尽管如此,我觉得他与生俱来的善良是不会被污染的。
夏明生给我打洗脸水,给我和赵明春打洗脚水。夏父给我和赵明春提拖鞋来。洗过脚后,夏明生洗鞋垫。赵明春说:将就帮我洗了。他便帮他洗了。
我和赵明春睡一张大床,床上垫着稻草,换上了干净的床单,被子很大,浆洗得又硬又白,刚盖着有点冷,以后就越盖越暖和了。睡下后,赵继续给我讲他家的人员和经济状况:他家八口人(住在414厂附近),父母哥嫂姐弟妹。去年,他家烤烟收入1500元,油菜500多元,他哥哥做工收入2000元。他家买了一处房子,原是大队保管室,把屋架拆了重新立到他家旁边,等着用砖来砌墙。他父亲胃穿孔花了600元,牛死了,买牛花了600元,所以经济有些不好……
我迷迷糊糊答应着,睡着了。

早上七点半起来,换鞋垫,上厕所,洗漱,砍拐棍,跟他们打了一会鸟,然后在火搪边给妻子写信。本想一早走的,但答应给他们家照相,而夏父大清早就打柴去了,只有等他回来,只有吃过早饭再走了。
10点钟吃饭,一个四川綦江的农民上门讨粮,也跟着一起吃饭。
赵明生给讨粮的农民添饭,也是双手恭敬地捧上,使我为他的知礼和善良吃惊!
讨粮的农民形象猥琐,说话嗯嗯唔唔,声音带女人味,沙沙的叫。一连说了许多可怜话和恭维话。说他们綦江遭了灾,他是出来“园粮”给月母子吃。坐下来,抄起夏父的筷子就吃,一连吃了三大碗,专夹香肠。他不抽烟不喝酒,说:“我有养生病,痔疮。”
我想,你不抽烟就不抽,不喝酒就不喝,干嘛要在吃饭的时候说什么“痔疮”呢!
吃饭的时候,他跟夏父谈三国水浒,说:
“宋江说啷个都不该投朝廷。那样一班人马,要统治哪里不行啊!”
他又说他们那里,伪甲长、保长、乡长都平反了。于是在坐的听了都说不对,说现在这个政策过分了。
我说:“恐怕你是搞错了,应该是摘帽,不是平反。”
他顶了一句:“那不是平反是啷个?”
更让我惊异的是,他说邓小平有错误。夏明光连忙赞同。
我问夏明光:“你说邓小平错在哪里?”
“他不应该炸毛主席塑像。”
我便给他解释,毛主席像也不是全部拆除了。贵阳春雷广场那一座大像,就还在。天安门广场,毛主席纪念堂还在。拆除一部分,那是为了反对个人迷信。要是毛主席定的政策都不能变的话,现在就搞不成“田土到户”。
他们都不吭气。

讨粮农民吃完饭,道个谢就走,他背兜里有大半背兜包谷棒棒。
接下来照相,夏父、夏母、姐姐、妹妹,全部紧急行动,梳头、洗脸,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夏父的兄弟媳妇和两个侄女也赶来了,人人头发梳得光溜溜,不停地扯伸衣服。
赵明春很讲究,照相要摆姿势,还要选景。

夏明生不跟我套近乎,不说客套话,不主动留姓名给我,也不说希望今后多来往,多通
信。但我知道他是个靠得住的人。临行前,他给我选了一根木棒做拐杖。我把我那棵小树条子给他,他说他留作纪念。
11点过,夏明光,夏明生,赵明春送我到路口。

照完相我就走了。翻凉风桠大坡,一上一下12里。坡顶萧然阒静,仿佛与世隔绝。
每天衣服都是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小脚趾痛,包了“万古霉素药膏”,好了。脚踝前面痛。

后记:
我不明白乡下人有什么必要对城里人那么好,很多城里人都瞧不起乡下人啊。
把我的青少年时代跟他们相比,可见差别何其之大!
上述见闻,可撷取之处颇多,可以写出几个短篇。然而还是老主题:农村政策好。
山林分到手就疯砍,不是感谢党,是信不过党。记忆犹新,怕政策变。
知道得越多,想象力越受制约。不如在大学里,路上跟一个农民聊几句,在花溪牛马市场逛一趟,马上就能写一两篇。可见闭门造车并非不好。关起门来,想象外面春光灿烂,山花烂漫。出门寒风一吹,大太阳一晒,脑袋瓜就晕了,不管用了。
我们那个时代,没有大学可考,也就不存在考不起大学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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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5 12:54:28 | 显示全部楼层
也许就是这群淳朴的劳动人民,继承着老祖宗们,为他人着想的优良传统。
老师是八十年代记者,那个时期的记者,随便一位,文笔媲美如今作家,幸会,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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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2-10 13:12:27 | 显示全部楼层
责任编辑您好,我的《徒步旅行日记》是多年前抄在电脑上的,起初上传的时候没有检查,就糊里糊涂上传了。虽然37年过去了,有些偏激的言辞还是容易让人反感,自己看看,也觉得为人不厚道。故而终止上传。现在删掉了大约百分之二,作为完整版上传。删掉的部分,恰恰是大众读者不感兴趣的。所以我希望编辑把之前分段上传的部分删掉,免得惹口舌,自己也难为情。麻烦您了,致以诚挚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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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10 19:07:56 | 显示全部楼层
sunsunxiaoxiao 发表于 2021-2-10 13:12
责任编辑您好,我的《徒步旅行日记》是多年前抄在电脑上的,起初上传的时候没有检查,就糊里糊涂上传了。虽 ...

主将出马,有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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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2-10 19:08:31 | 显示全部楼层
狐雕之舞 发表于 2021-1-25 12:54
也许就是这群淳朴的劳动人民,继承着老祖宗们,为他人着想的优良传统。
老师是八十年代记者,那个时期的记 ...

主将出马,有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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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2-10 20:06:48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朋友关注,不知说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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