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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杂谈] 咏《汉武》二首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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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5-21 21:06: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汉武

汉武高台切绛河,半涵非雾郁嵯峨。
桑田欲看他年变,瓠子先成此日歌。
夏鼎几迁空象物,秦桥未就已沉波。
相如作赋徒能讽,却助飘飘逸气多。


  刘筠是北宋初人,他和杨亿、钱惟演等一帮人模仿李商隐的风格写了很多律诗,他们的诗被称为“西昆体”,但他们的很多作品都没有真情实感,只是辞藻华丽、对仗工整而已,后来他们的诗被欧阳修等一帮文人严肃批评并逐渐被崛起的“江西诗派”所取代。

  但是他们也有内容充实的好作品,比如刘筠这首《汉武》。此诗从字面看是讽刺汉武求仙的。首联是说汉武帝为了供奉一些神巫,建造了一系列的“仙台”,而且一座比一座高,都快抵达银河了,这些仙台含云吐雾,好不雄壮也。颔联的“桑田欲看他年变”一句是说麻姑的事,据说麻姑是个仙女,曾三历人间沧海桑田之变而自己不变老,这句深层意思是说汉武帝修仙台的终极目标还是想自己登仙。可是还没等他做完成仙美梦,黄河的瓠子口就决口了,而且一决就是二十多年,汉武帝亲临现场监督塞河工程都不管用(就是住那儿也没用),武帝还很无奈地作了两首《瓠子歌》来表达他的焦急心情,其中第一首开头一句就是“瓠子决兮将奈何(瓠子决口了可怎么办好呀)?”颔联两句意思就是:汉武帝你还妄想像麻姑那样成仙,可是还没等摸到仙人的尾巴你就已经在瓠子口悲叹人力的渺小了,先把黄河搞定再说吧您(李商隐有首讽刺求仙的诗也用了麻姑的典故:直遣麻姑与搔背,可能留命待桑田!据说麻姑的手像鸟爪,李商隐这两句诗意思是:即使让你见到麻姑这种神仙,让她用凤爪给你瘙痒,可是你能像她那样长命不死、坐看沧海变桑田吗?)。颈联“夏鼎几迁空象物”是说汉武帝元鼎元年(公元前116年)在汾水边发现了据说是夏禹铸造的九只宝鼎,有方士忽悠武帝,说赶紧趁此机会封禅吧,这样你就会登仙了,于是入了魔障的武帝就到泰山封禅去了,而且此后的二十多年间又遍封群山,将成仙的伟大事业进行到底。“秦桥未就已沉波”是讲的秦始皇的事,秦始皇和汉武帝一个爱好,就是想放弃人类的身份、变成神仙一只,据说他曾筑跨海石桥以寻仙,又据说还没等修完桥就塌了。这一联还是讽刺汉武帝求仙的虚妄。尾联是说司马相如曾经作过一篇《大人赋》讽劝武帝好神仙之道(不过按《史记》和《汉书》的记载,司马相如作此文似是迎合武帝的喜好),但因为写得太华丽了,汉武帝读了之后反而沉浸其中不能自拨,“飘飘然有凌云气游天地之间意”。

  此诗表面上是讽刺汉武帝,其实是在讽刺宋真宗。宋真宗是北宋第三任皇帝,宋辽澶渊之盟就是他在位期间达成的,澶渊之盟后宋真宗本来很高兴,心想终于不用再和辽国开战了,可是有个叫王钦若的大臣却打击他道:您堂堂一皇帝却结了个城下之盟,这是耻辱啊。真宗听了以后就闷闷不乐起来,王钦若就再次献策,说不行您搞个封禅吧,古往今来只有这个最霸气,才足够把签不平等条约的耻辱洗刷掉。真宗深以为然,于是就开始策划,搞了个“天书事件”。景德五年(1008年)正月初三,宋真宗召集文武百官开会,向众人宣布了一个惊天喜讯,据真宗说去年十一月的某天夜里他正准备去找周公下棋,突然卧室光芒四射,出现一位神人,对真宗说只要下个月在正殿做一个月的黄箓道场,就会降下天书三篇,然后神人就消失了。于是真宗就依神人的吩咐而行,到正月初三这天就有官员来奏称在左承天门南发现有黄帛悬于屋脊之上,派太监去查看,回报说黄帛貌似包着书卷,里面还有文字隐约可见,原来这就是神人所说的天书哇。真宗讲完这个荒诞的故事后,宰相王旦立即率群臣称贺,然后真宗率领百官步行到承天门,命人取下天书,接着就是皇帝跪受、专人宣读、群臣再贺、皇帝赐宴、大赦天下、更换年号等等一系列要多无聊有多无聊的事。

  这次事件之后各地纷纷上报各种祥瑞,然后还是由王旦同志带头,联合朝廷、社会各界人士,五次上书,请求举行封禅大典,于是当年十月,真宗就去泰山进行了封禅大典,按道理说封禅之后这个荒诞的天书事件就应该落下帷幕了,可邪乎的是事情并未结束,反而愈演愈烈,各地继续上报各种祥瑞不说,真宗还又前往汾阴祭祀后土,去亳州太清宫祭祀老子。最搞笑的是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的一天,真宗又忽悠群臣,说他梦见了之前的神人,神人说玉皇大帝会让赵氏的祖先赵玄朗同志前来见真宗。次日,又梦见神人传达赵玄朗的话,说他的座位要朝西,再斜放六个座位等着。于是真宗当天就在延恩殿设道场,五更刚过就闻到异香,接着黄光满殿,赵老祖宗降临了,真宗就在殿下拜见。接着又来了六个人,向老祖宗作揖后一起就座(我读到这段的时候只觉毛骨悚然,大半夜的来六个人,我只想问问真宗:你确定来的是六个人而不是六只别的生物?)。老祖宗命真宗上前,嘱咐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说完就驾云而去。

  就在真宗朝君臣如此乐此不疲地相互欺骗的热烈氛围中,天书事件居然整整持续了十四年,一直到真宗驾崩才算告一段落。

  了解了这些,我们就知道刘筠这首诗其实是借古喻今,借汉武帝来影射宋真宗。《宋诗鉴赏辞典》评价尾联二句道“刘筠是馆臣,地位与文学侍从相仿,这里是化用典故。承上讽喻意,谓自己也只能像相如一样以诗赋为微讽,但不知真宗见到后,是否会像汉武一样辜负了臣下的一片曲衷?全诗至此收束于含义深长的感叹期望之中。”

   杨亿有一首同名诗作,也写得很不错,顺便来看下吧。

汉武

蓬莱银阙浪漫漫,弱水回风欲到难。
光照竹宫劳夜拜,露漙金掌费朝餐。
力通青海求龙种,死讳文成食马肝。
待诏先生齿编贝,那教索米向长安。


  首联是说仙界很好,但很难到达。颔联“竹宫”是指汉武帝曾用竹子建造了一座宫室,即甘泉祠宫,据说“夜常有神光如流星止集于祠坛,天子自竹宫而望拜。”汉武帝还在建章宫建了一个铜人,双手承铜盘以接露水,武帝和玉屑饮用以求长生。颈联“力通青海求龙种”是说汉武帝曾得神马于敦煌,得千里马于大宛,但并没有从青海得马的记载,似是杨亿用典之误。“死讳文成食马肝”是指被武帝封为文成将军的一个方士因为欺骗武帝被诛,但武帝还怕此事会减弱其他方士对他“直言”的勇气,影响他的成仙大业,于是就说文成将军是吃了马肝而亡(现如今俺们天天吸PM2.5都没挂,吃个马肝会死?呵呵)。颔联和颈联的四句列举了武帝求仙的诸事例,值得一提的是“力通青海求龙种”一句,就是找个马,乍看上去好像和求仙无关,其实这是暗用了汉武帝作的一首关于天马的诗,诗曰“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既然都是天马了,还与龙为友,满满的仙气啊。尾联是说的东方朔的事,当年东方朔在长安“待诏公车”(就是做好准备随时接受皇帝的召唤),但是过了很久也没得到汉武帝的接见,他就用计让武帝召见了他,然后对武帝说我如今的俸禄连饭都吃不饱,你要能用我就赶紧用,不能用我就放我回家,别让我“但索长安米”了。王仲荦先生在《西昆酬唱集注》说此二句“亦有刺宋真宗如汉武帝,于东方朔之才情流辈,而教索米长安。盖以自况也。”王先生还认为宋真宗搞“天书事件”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从宋太宗在位期间就不断爆发农民起义,到真宗即位以后又发生了好几起,所以“帝之所以伪造天书,假借符瑞者,实欲以迷惑黔首(百姓),以图赵宋之长治久安耳。”

  这两首《汉武》虽然用典颇多,但内容充实、思想进步,确是讽喻佳作,值得一提的是,刘筠等人模仿的对象——李商隐同学也写有不少讽刺帝王求仙的诗作,但李商隐的求仙诗多是七绝,并不是他最擅长的七律。

  成仙这种荒诞之事我们现代人当然是不信的,我们现在不追求成仙,只看重养生,于是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养生流派,这个流派说应该多吃什么什么,那个流派说早上几点应该喝个什么汤,以至于你都搞不清该听谁的。前几年我朋友和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他看了一位食疗专家做的节目,说吃生茄子对身体怎么怎么好,于是他真就去吃了,我听完之后瞬间石化,我对食疗这块不太熟,但我本能地感觉这个事很扯淡,先不说别的,茄子有那么多种做法(我知道的就有6种,我会做其中的3种,且手艺相当不错,因为我超喜欢吃茄子,只要一到茄子大量上市的季节,我基本隔一天就要吃一顿),做好了会超好吃,你放着美味的不享用,为啥要去吃生的?重视养生并没有什么不好,谁不想多活几年,没熬到退休就挂掉多不划算,可要是一味听信“专家”的忽悠,丧失了基本的判断能力,恐怕就会和秦皇汉武挤到一条道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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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5-21 22:07: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有点做学问的味道,感觉到了现实主义和历史主义的距离都是因为经济与物质的重返尘世所致,在这样的背景下,文学艺术所担当的任务和义务非常之重!非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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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5-22 05:46:43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初有西昆体,现在有文联体。
他们一脉相承,皆是在克字求律玩词藻,
就按刘荺这首内容较充实,但写的比义山还义山!
学友知识广博,当为批西昆,斥文联而着力!
问好,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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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5-22 22:39:35 | 显示全部楼层
刘巽风 发表于 2020-5-21 22:07
有点做学问的味道,感觉到了现实主义和历史主义的距离都是因为经济与物质的重返尘世所致,在这样的背景下, ...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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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5-22 22:40:15 | 显示全部楼层
斗山斗士 发表于 2020-5-22 05:46
宋初有西昆体,现在有文联体。
他们一脉相承,皆是在克字求律玩词藻,
就按刘荺这首内容较充实,但写的比义 ...

共勉。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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